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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23日 星期四

【好】2014.03.03



一開始我還有一點沾沾自喜,以為我終於找到個懂得何謂「尊重女性」的男友了。

從我們剛開始交往,他對於我的種種要求,總是一口答應,絕無二話。合理的,不合理的,都無所謂。他總在我說完(或輸入完)最後一個字之後的零點五秒之內,立刻接話:

「好。」

簡潔有力,毫不婆媽,帥氣。找男人就是要找這款的。

曾經我以為男人可以溝通,後來我發現我錯了,男人就是要當成狗來養。這個不行,那個可以。如果不照我說的話做,我就會懲罰對方。當然,做得好,也會有獎勵。本來無論如何費盡口舌都說不通的道理,自從我實施如此糖果鞭子愛的教育法,所有困難都像燒熱的餐刀刀切進奶油,滑順無阻一路到底。爽快。

不但如此,我的男人緣還蒸蒸日上,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帥哥,暖男,小開,底迪,各種類型,應有盡有。給什麼刺激做出什麼反應,世界的運行法則從來沒這麼簡潔有力過。有一段時間,朋友們叫我鈴子。鈴子來了,鈴子來了。只要我搖一搖,狗群們就會開始流口水。

你是不是想到哪裡去了。你很髒。

別說我這樣很糟糕,那是那些可憐的敗犬女人才會有的酸葡萄的想法。告訴你,這些男人才喜歡我這樣做。女人太複雜了,他們寧願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一關接著一關過。解除成就,輕鬆寫意,遊刃有餘,有時候還可以喚起一些少年時針對女教官產生的幻想,各種壓抑解放。男人啊,終其一生,找的要不是母親的替代品,就是姊姊的縮影。最好能崇拜自己又寵溺自己,放任自己又更好了,至於對方希望被如何對待,是對方的事。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一個很有名的心理學家說的。他可才是男人最了解男人的那個。

所以啦。這完全是個兩廂情願兩全其美,雙贏的做法,Nobody get hurt。我以為,我就會用這招走跳這輩子了。

直到我遇見他。

頭三個月,一切都滿意到不行。連調教的步驟都省略了,我只要給指令就好。他家裡專做投資生意,每天都在錢滾錢,幾乎是穩賺不賠,想要的話,我完全不工作也絕對沒問題。未來公婆都對我很好,和藹可親,尤其是公公,我從來沒聽過他說「好」以外的字眼,一切都由婆婆發言。婆婆看我的眼神簡直像看到什麼寶物一樣閃閃發光,恨不得把我趕緊納進家門,最棒的是,也不要求婚後一起同住,還直接送我們一棟獨棟80坪大房子,當做新婚賀禮。雖然他是家中獨子這一點有點可惜,但已經堪稱完美了。天啊,這麼幸福會不會遭天譴?有時候我試探性問他,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怎麼樣怎麼樣如何如何不妥呢?他也一貫沒什麼意見,回答沒關係,妳喜歡就好。

這就是苦盡甘來的感覺吧。

事不宜遲,我也快三十歲了,終於在拉警報之前找到萬中選一的那一個,總算沒有脫離我的計劃太遠。很好,太好了。我不會讓這條馬林魚跑掉的。我決定,就在我29歲的最後一天舉行婚禮。想當然耳,他依然用一聲簡潔有力的「好」來做回答。如果是打字的話,這個好字後頭想必是接上句點了。無須置疑,完美的圓。

婚宴上和新房裡,我要求全部都要用白色來裝飾。一望無盡的白,白桌白椅白教堂裡,白髮白鬍子的白衣主教幫穿著白禮服的我們證婚,雕花鏤空白色四柱大床頂的蕾絲白床幔下,白勾花靠枕白絲質床單上撒著滿滿白色玫瑰花瓣。我愛白,我愛這純淨無暇的感情。我覺得,我此生不可能再得到比這更完美的婚姻關係了。

以至於我從來不曾想過之後竟會那樣發展。

不對勁是從婚後半年開始的。本來就少言的他,說的話越來越少了。更精確點應該說,從他口中所出現的詞彙,數量大幅銳減。如果我不問他,他可以就一天都不開口說話。當然,也不打字。

隨著時間過去,我漸漸發現,只有一個詞彙,仍然會出現,而且是巨幅增長,頻繁地大量出現。

噢,說是一個「詞彙」,應該更精確點說,是一個「字」。

「好。」

無論我說什麼,他都只會回答這個。偶爾他心情好,會句尾口氣加上句號以示肯定。一旦我再深入探究,為什麼好?好在哪裡?他便緘口不言,兩眼放空,雙手開始不知道在忙什麼,到處摸索著找事做。到了後期情節嚴重的時候,他甚至曾經當著我的面,就這麼打起毛線來。他的手還真靈巧,我還真沒看過穿梭得這麼快的鉤針。沒兩下就織出一頂帽子。

一旦開始就不曾逆轉,一路往死裡奔去。這個始料未及的狀況,簡直把我逼進絕境。從來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我發現,我,我竟然思念起婚前被我遣散的那群狗兒們了:雖然他們行為簡單好摸透,但至少還是有各種反應變化,偶爾也會鬧鬧彆扭,或是表達一些幼稚反抗。感覺,還是群活生生的東西。

但這個老公......

沒有人可以商量求助,我好面子,不可能讓外人知道我竟然嫁了個這麼個怪人,太丟臉了,我寧願死。想來想去,我決定去找婆婆商量。

婆婆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去找她,一接到我的電話,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到肺部最深處,再很細很緩地一點點吐出來。我總覺得她很努力不要對著話筒嘆大氣。「妳來吧。」婆婆說

我去了,回到那個當初出嫁前第一次見面吃飯的,屬於公公婆婆的大房子。這次跟那次不一樣,不像當時是婆婆主導整個飯局局勢,公公僅是陪襯;現在,婆婆開始在我面前跟公公聊天。或者是說,試圖聊天。

眼睜睜看著公公在我面前開始唱歌劇,婆婆看進我的眼底,靜靜地說:這樣妳明白了吧。

有點恍惚地回到我與老公的家,我扶著我日益漲圓繃緊的肚子,找到待在客廳裡的他。在我問完他想去哪家餐廳吃飯的時候,老公又開始拿著我預備幫新生兒準備小衣服的鉤針,這次開始鉤起了襪子,沒兩下腳趾的部分就成型了,還是雙五指襪。

看著他,我情不自禁說了一句話:

「好。」

2015年2月1日 星期日

【海鹽】2014.2.13



每當爭吵過後,她總會窩在他的懷裡,說,你給我說說那個故事吧。男人便會講起那重覆過許多遍的,他收到她寫給男人的信的模樣。

他看著那封信流淚,讀著那封信流淚,朗誦著那封信流淚。淚水沿臉頰滑下,落進口中,鹹鹹的,讓他記憶裡的女人,也跟著鹹鹹的,帶著海風的味道。

這女人也像海。她的眼睛像海。她的脾性也像海。

她無情起來像退潮,海岸線迅速後退,露出他們沈屙破敗的愛情,插著幾根破雨傘。當她滿懷愛意,她的眼珠便映照出海與天,融成一片,又深又廣。

她的眼淚不是珍珠,是海鹽。哭泣的時候,從不喊出聲音,只是嗚嗚壓抑著。眼淚一點一點打在手臂上散開,成了一朵朵鹽花。

鹽一層一層疊上去,一層一層,包覆出輪廓。

海風吹久,他身上也裹了一層鹽粒。嘗起來總是鹹鹹的,她說。

後來女人離開了,留下女王峰一樣的側面。男人留在原地,日夜照看著,深怕一不小心這軀殼便折了頸項。日日夜夜,後來他也成了一座鹽。

海風在別處仍不斷吹拂。

後來經過的人把它和空殼摘取下來,磨成細細的鹽,賣了出去。那人不知道,每一粒鹽粒,都乘載一份悲傷。

那些鹽被送往餐廳中,酒吧裡,和尋常人家的飯桌上。

那之後,在某些地方某些時刻,總有人會不小心,把飯菜或是酒意,和著眼淚一起吞下去。

2014年11月9日 星期日

【已接來電】2014.2.4



(1) http://goo.gl/ZFB5I6

(2) http://goo.gl/Nlod7j

*

「哎呀,是不是打斷你們了呢?不好意思,你們繼續呀,別管我。我自己在這挺好的。」

我的左腳大姆趾,雖然它沒有臉,但我感覺得到它就是一臉閒適,放鬆,甚至有點得意的對我們說著話。聲音從我的指甲縫裡傳出來,隨著聲音起落指甲蓋也跟著微微開合。我這才發現,我的腳趾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是一整面紫黑,前陣子還沒有這麼嚴重的啊?原本只有前端一點點因為打球挫傷而出現的淤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佈滿整塊趾甲,像是塗了紫黑色的指甲油。啊,妳也曾在腳上塗過這樣的顏色吧?Jane?我記得當時我有注意到,妳說,那是黑櫻桃的顏色。是啊,那個時候啊,當時我幫妳把鞋脫掉,把妳的腳掌放在我的大腿上,我的手掌完全包覆住妳,妳說,好溫暖噢。妳都忘了嗎?

是,我知道,當時只是妳腳痠了,穿了太久高跟鞋。妳讓我幫妳按摩按摩,沒別的意思。嗯。我記得,我沒忘。對。我們當時說好不再提起。好的。嗯。沒事。

我抬眼看了梁醫生,驚異滿滿從我眼睛中噴射完全覆蓋了之前的恐慌,這是我今晚第一次以看正常人的眼光看他。

「終究是來不及了啊。」梁醫生完全沒有要回應我炙熱眼神的意思,死盯著我的腳趾,彷彿腳趾才是本體,我只是個放置架。

「完全變態了。沒救了。」先是黯淡到像是死人的眼珠,剛剛高舉電鋸的飛揚神采完全喪失,不知道什麼時候馬達聲也已經悄悄停止,一片死寂,只剩下日光燈管獨有的嗡嗡聲響在背景持續運作,和一隻大肥蛾時不時撞上燈管的霹啪聲響

「不過還是要截肢...!」目光一爆,梁醫師整個人又活過來,重新啟動電鋸。

「欸,醫師,等等嘛。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呢。你明明知道有我沒什麼不好的啊。」

「你很明白,這跟什麼打球受傷八竿子打不著的吧,醫生?那片青紫也不是什麼淤血的,太可笑了。這烏黑之氣集結的來源,醫生你很明白的吧。」

「每個人都壓抑著過活,這真的太可笑了。人生有什麼值得活的,當沒有任何一件事是順著自己的本心行進?壓抑的心被解放是件好事喔。醫生,你很明白,我不是疾病。我只是自我的根源。每個人一開始都擁有,隨著時間流逝漸漸被包裹覆沒的那小小聲響,關在最底層的房間裡面。最末梢的最末稍。醫生,你為何要阻止呢?為什麼,即使會導致我頭上這個生命體最基本的存活現象的覆亡,你也要不顧一切地將我割除呢?我即是是他,他即是我。醫生,你很明白的啊。為什麼,要剝奪我的發話權?是不是,這個世界懼怕聲音變得太過真實?因此需要矯治,閹割?」

耳朵裡轟轟嗡響沒有停止過,像在游泳池底被氯水包覆住,四面八方無孔不入,現實離我好遠好遠。直到我聽見「我頭上這個生命體最基本的存活現象的覆亡」這句話從我腳指甲縫裡鑽出的時候雙眼矇了一下,這才漸漸回復了一些思考能力。它說什麼?割掉......就會死?醫生的臉僵硬得讓我擔心他是不是輕微中風了,緊閉雙唇毫不反駁,感覺像是震驚於大量直接「真相」毫不遮掩流利傾泄,於是先選擇了緘默。

「你的思考和語言能力比文獻裡所描述的成熟完備許多。」梁醫生終於說話了「既然如此,你應該也很明白,必然在這種共存狀態下存活不了多久的。」緊盯我的眼睛,很明顯,這句話是在說給我聽。「停止你的迷惑行徑吧,我要做我應該做的事。」

我好害怕,梁醫生離我越來越近,然而,根本沒有任何一方在意我的死活啊!我!我本人而不是什麼該死的腳趾!

它發出大笑的聲音,指甲蓋用不可思議的角度劇烈翻動,一度掀到幾近90度,更不可思議的是我完全沒有任何痛覺,或許那塊皮肉都已經跟它的思考一樣,完全脫離我的控管了

「現在就死或是晚點再死,你覺得他會選擇哪個呢?喔,不對,應該說,你覺得『我』會選擇哪一個呢?醫生哪,你好可愛。我不是說了嗎,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會怎麼下決定,我最清楚......」

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往在這一大陣混亂後終於接近的大門狂奔,往外推的雙開玻璃門沒有上鎖,我可以逃掉,我可以的。我要逃。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麼形式。無論如何!

與此同時,我的左腳大拇趾仍不停歇地滔滔不絕,對梁醫生拋下最後一句:

「我不會離開他的,我不會捨棄我自己。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

(3)

2014年11月3日 星期一

【戲法2】2014.1.28



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舉止有些奇特。

這幾個禮拜以來的每個周間晚上,11點35分,我都會遇到他。為什麼呢?因為我最近開始值午班了。我是個警衛,大樓的警衛,負責一家綜合商辦大樓的日常安全維護。除了例行的輪班出勤巡邏,表格作業,大多數時候,我都待在我的控制室裡,盯著大樓裡的所有監視器看。

我所負責的大樓,整棟大樓一共有28個監視器,佔據控制室裡的一整面牆面。大部分的大樓保全系統公司,他們的監視器其實沒有全數開啟,正在錄影的更是少之又少。不過,我目前所服務的公司算是在業界有名的正派經營,絕不偷工減料,對我們這些警衛的要求也嚴格許多;不僅注重身材體能的維持,還必須定期進行技能檢測和擒拿等技術的進修,監視器全數全天候運作,定時錄影存檔,同時要求值班保全一定要隨時注意畫面動向。電影中常出現的那種,喝咖啡配甜甜圈,一邊看球賽或報紙,而讓肖小從眼皮底下逃過的情況,在我所處的現實裡是絕對不被允許出現的。一旦有任何異狀,毫無疑問必須立刻安排人員前往查看,如果人手不足,就由值班人員於電腦登錄報備後自行出班前往。

其實我並不討厭監看這些監視器,因為大部份的人,在自認為自己處於獨處的情況時,所表現出來的舉止,看起來往往比自己想像中的模樣還要來得遠遠有趣一大截。雖然監視器無法錄取聲音,取而代之所換取到的,是更為精緻的影像。我可以從每個人的肢體裡讀到很多訊息:腳步的開合、起落的輕重、步伐的緩急,肩膀手臂是否放鬆還是繃緊,滑動手機的頻率,眼神注目的位置,表情細微的變化也讓最微小的秘密無從遮蔽。開小差的業務員、沒安全感的老闆、偷情的秘書、焦慮症的上班女郎、偷窺癖的清潔工⋯⋯比任何炮製過後的電視節目都有趣,我相當享受這份工作帶給我的附加價值。

從上面這些描述,不難看出,我喜歡觀察人。來做這份工作,也算是因為被這個嗜好驅使吧。我一直有個夢想,就是當一個作家,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別人提起過。我不太會與人相處,所以總是靜靜的很少說話,與周遭的聯繫也很少。但是,不知道從哪裡聽說過,好的故事,通常從日常中的異常誕生。因為如此,我思考著,要去哪裡找到一個能夠盡情從各種角度觀察,各種階層人類,公開與私下面目的工作呢?

於是我成為了一個守衛。

每天我都會在我的筆記本上,把我的想法儘量寫下來,以作為我日後寫作的素材,以備如果我有所需求的話。我還不太會掌握寫作節奏和流暢度,總之,先把當下的事情記下來比較要緊。我想我還能擁有許多時間,可以慢慢琢磨這些事情

前面提到,會注意到那個人,是因為他的舉止有些奇特。那個人,是一個戴著帽子的男子。

(2)

【戲法】2014.1.27



盯著他手上的帽子,我非常、非常、非常專注。

我注意他已經好一陣子了。大約一個禮拜之前,他就開始固定出現在這裡。每天晚上11點45分,在R線的地鐵其中一站。

那一站的裝飾很特別,整個牆面都是細小的馬賽克瓷磚鋪貼,藍色的底色上羅織繁複花紋,雖然樸拙,但又複雜無比,像是某些原住民文化裡的編織圖騰,有種古老的味道,和其他站光潔几淨,充滿現代感的設計大相徑庭。雖然我沒有在那站下站過,但經過時,雙眼視線總是會停駐一下。

那一站也總是很少人上下站,月台總是空空蕩蕩,大多數時候,只有一兩個貌似藝術學院大學生的長髮年輕男子在等車:褲子大多不大乾淨,不是顏料就是塵土,整體看上去灰僕僕,像被蒙上一層薄霧。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深思,又應該是什麼都沒有想的樣子。有時身上背著裝畫紙的畫筒,或是形狀奇特的樂器袋,不過,更多數時候,他們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拿,就這樣垂著手,非常放鬆地站著,對萬事萬物都無所謂。這讓我有點羨慕。看到那樣放鬆的臉龐,也會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表情是不是太緊繃了呢?然後趕緊把眉頭紓解開來。

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從來不曾在那站看見過有其他類型的人群在月台上出現,只有這些年輕男子,還有,那個帶著帽子的人。

(1)

2014年10月19日 星期日

【夢幻約會】2014.1.25

妳好。

哈哈,我有些緊張。

噢,因為我很久沒有跟像妳這樣可愛的女孩子說話了。

哈哈,我是說真的。

真的,妳很可愛。我喜歡妳的眼睛,感覺很聰明的樣子。

不會啊,我喜歡肉肉的女孩子。

為什麼會選擇妳嗎?

嗯......應該是因為妳的文章吧。

嗯,短短的也很好啊。

沒錯,妳的檔案照,實在是很神秘。

一隻在太空中的魚。很漂亮,我喜歡她七彩斑斕的鱗片。

原來妳會浮潛啊?

我看到了。真的很美!清澈透明的海底,穿射下來的光線,和擦身而過的魚群。

我看到那隻海龜了。腹部的甲殼看起來好柔軟哪。

是的,我也喜歡海。

我想可以喲!我們可以一同在水底下,我會為妳拍照。

是的,我也喜歡拍照。

這是妳的作品嗎?拍得真美。

旅行的確是世上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呢。

吳哥窟嗎?和尼泊爾?

恩,我喜歡。

我很期待喲。和妳一同遊歷的時光。

我的職業?

我的職業是造夢師。

哈哈,也沒有這麼神秘啦。可能是因為還很新奇,所以大家才會有這麼多有趣的想像。

具體而言嗎?

我們可以為客戶,量身打造他們最想要的夢境。

不,沒有這麼神奇,哈哈哈。

我們主要是通過交談。

在淺層睡眠裡,透過循序漸進地探索,把客戶心底最深層的溫暖想望,輕柔引導出來,再製架構成一場完美的夢境。

越多細節,網絡越綿密。

沒錯,有些像一場以個人為主角的電影。妳形容得真好。

不過,會更加立體一點兒。

我個人會稱之為,一段完美的人生。

架構好了之後,我們會再把這個夢境交給對方。接下來,客戶便可以進行身歷其境的體驗了。百分之百安全,無害,符合個人需求。無限體驗,不疲乏,不褪色。

阿,不可以喲,不可以想起來。

一旦妳主動脫出,本次服務就結束了。

我們才剛開始呢。

抱歉,我似乎說太多了呀。

親愛的,回來吧。對,就這樣繼續閉上眼睛。

深呼吸,再深呼吸......

剛剛我們說到哪裡了嗎?

我們正在談妳那隻可愛的橘子貓。

對,阿夾,好可愛的名字啊......

……

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牛肉丸再訪_2】2014.1.9


「就算你這麼說......」我露出有些為難的樣子。

「有哪裡不方便嗎?」牛肉丸溫和地問。

「也不是說不方便啦......」有。超有。我把眼神落在它一路風塵僕僕而來所留在身上的坑洞毛髮和不知名碎屑,不知道它哪來的勇氣提出這樣的要求。可能瑞典來的都比較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吧。它似乎察覺到我的躊躇來自於何處,像是要保證什麼地朝天花板挺了挺:「你不用擔心,這些外在的小缺點,我可以改進。」它看我沒接話,便繼續說了下去:「我來找妳,是有緣由的。我從麻辣鍋那附近聽說了,那些牛肉丸的事。」它頓了頓,「被吃掉的那些牛肉丸。」

它這麼一提,我又渾身不對勁起來。模糊覺得我好像該負起一些責任,又不知道干我什麼事了。不是嘛,它們身為丸類,又出現在麻辣火鍋店,還乖乖躺在餐盤裡被端送上來。就算一臉黯淡,了無生趣的模樣,總也是丸子啊。是食材唷。身為一名食客,應該是沒有做錯什麼事吧。結果現在,我不但要被莫名所以的罪惡感所圍困,還要面對夜半一枚異國牛肉丸以身相許的請求,未免太任性了一些。我已經刷過牙了啊。

「那些牛肉丸......?」我恨我自己的無法不接話。

「是的,那些牛肉丸。」它頷首。

「或許無法代表所有牛肉丸的意見,但我個人是這麼認為的:身為一個丸子,被吃掉,是義務,也是權利。而,」它凝視著我,丸子頂端竟然稍稍冒出些許熱蒸氣,一股香氣也隱隱約約溢散到空氣裏面:「而我覺得,能夠成為喜歡的人的一部分,是莫大的幸福。」

我吞了一口口水,有些分不出來是因為被突如其來的告白嚇到,還是半夜空腹被香味逗弄給餓到。

「我知道我無法成為妳心中獨一無二的唯一一位,妳甚至不會注意到我有多麼、多麼喜歡妳。妳也不會知道,妳的每一次偶然興起,都是我的秘密回憶:我知道妳從不配濃湯、從不拿飲料,喜歡加點薯條,卻老是吃不完;每顆丸子妳都會悉心切開,在剖面上,先沾肉醬,再沾果醬,讓它們稍稍交融在一起,卻仍然保有各自個性。妳的一切,我都記得。」

「或是妳知道吧,但妳也不會在意,畢竟我們如此不同。身為食客總是想著下一步要攻陷甚麼,妳需要更多更多來自各方的供給,補足妳的需求。即使前一刻我們在一起時多麼快樂充滿歡愉,接近尾聲時,妳的心思早已不在這裡,已經開始想著等等要去吃什麼甜點哪裡的零食。妳也不可能終其一生,只進IKEA吃飯。我知道不可能改變得了妳。我也改變不了我自己。那麼,至少,我想要消失在妳身體裡。」不知何時它開始抽噎,渾身冒出一顆顆水珠,嘗起來應該會是鹹的吧?身上的髒污也跟著洗滌掉了一些,看起來似乎沒這麼入不了口了。

「我知道的唷,我知道的。被吃掉之後,就什麼也沒了。但是,在咀嚼我的這一刻,妳的味覺,嗅覺,會完全充滿我。讓我佔有妳的所有注意力,就這一下下。如此就足夠了,這樣我就能夠接受了。之後,我再也不會、也不能來煩妳了。

它用它的丸子皮應該是臉龐的部分,堅定地對著我:

「只是這樣,也不行嗎?」

我看著它,竟然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這麼維持著扭著頭和它對視的模樣;被棉被蓋得緊緊、只露出頭顱的我,猛一看,竟也像顆肉丸子了。

【牛肉丸再訪】2014.1.8



「打擾了。」

紙拉門發出被爽快拉開又閉上的聲音,我在和室的正中央,背下壓著厚墊被當作床,身上的被子則拉到脖子高,雙手放在棉被裡,從仰躺姿微微把臉往右側向門口,剛剛傳來話語的方向。沒有人。但無庸置疑我的確聽到聲音了。

「我在這裡。」

我眼神又重複梭巡了好一會,終於找到目標。那是一顆肉丸,牛肉丸,瑞典牛肉丸。IKEA裡面賣的那種,10顆15顆一盤,淋上濃稠肉醬和甜甜的越橘醬,旁邊還會搭配一坨馬鈴薯泥,上頭插著一面瑞典小國旗。有一陣子我很著迷,還都要再加點一盤炸薯條,香脆外殼不知道是怎麼做的,格外有味道,帶一點皮的焦香,內裡綿密。不過這顆肉丸旁邊既沒有跟著薯條也沒薯泥,身上倒是沾到一些肉醬和果醬,大概是一路滾過來的吧,仔細一看背後還有一條歪扭不規則的淡紅痕跡,一路延伸到拉門面前切斷。像是意識到我的眼神這時才真正有辦法專注在它身上,它微微低頭(雖然它就那麼圓圓一顆)耐心等候,直到確認我眼神聚焦了,才揚首(先假設它有首)朝我禮貌點晃。

「妳好。」看穿我眼底的擔心,它體貼地解釋:「身上沾到的這些,不是我的,不用怕。」又補了一句:「謝謝妳的關心。」真是一顆有禮貌的牛肉丸,歐洲文化薰陶就是不一樣。想到之前遇到的臭臉台式牛肉丸(註),又悶又辣,一個硬脾氣,讓我忍不住也跟著拗起來,最後鬧得不歡而散,想想有點幼稚,何必跟個肉丸計較呢,它只是顆牛肉丸哪。越想越慚愧,下意識補償心理地對眼前的牛肉丸輕聲細語起來:「你好。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噢,不是什麼大事。」它輕輕笑了一下(我們先想像它有嘴),輕描淡寫說道:「只是想請妳吃掉我。」

我眼睛花了一下:「蛤?你剛剛說吃掉嗎?」

「妳聽到的每個字都正確無誤。」微微欠身,它對我行了個禮。「我希望妳吃掉我。」

(1)


註:台式牛肉丸的故事 http://goo.gl/Lc6iUu

2014年9月4日 星期四

【Merry Christmas】2013.12.27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

工作站裡撥放著這首歌,這是他們帶來的所有音樂裡最常撥放的一首。David Bowie頂著一頭還很挺拔憤怒的髮絲,被一身閃亮包裹,彈奏一把沒有琴頭的吉他。不用看影片,他們的腦海也能夠浮現那些影像。距離下一次回到地球只剩6天,他剛剛和同事合力打理完自己的髮型:對著鏡子,同事拿著剪刀,憑感覺和他的偶爾指點,喀擦喀擦修下細細碎碎的頭髮,隨即被他等候在旁的手持式吸塵器呼呼呼地收到集塵袋裡。一直懶得刮的一大把鬍子,也一併清理得乾乾淨淨。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至少在今天,要人模人樣一點。互相打趣對方,他們輕鬆地笑著。

三杯咖啡已經熱騰騰地等候著了。由於安全考量,太空站上不適合飲酒,咖啡遂成為接替上來的心靈安慰。前陣子咖啡喝得有點兇,存糧有些不足,所以他們最近都相當節省著喝。通常在重要的日子,才會一起享用。

再過兩小時,就是12月25號了。

音樂仍舊不受無重力拘束,充滿整個太空站。不用看影片,他們的腦海也能夠浮現那些影像:David Bowie頂著一頭還很挺拔憤怒的髮絲,被一身閃亮包裹,彈奏一把沒有琴頭的吉他。那是他們的前輩兼好同事最愛哼唱的一首歌,最喜歡的一個版本。

待在潔白的無菌密封袋裡,飄浮在隔離艙,隔著透明防水布,前輩的臉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一樣。跟去年的12月25號,將他放進那個袋子的那一天比擬,今天的他,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麼分別。

再6天,就能夠帶你回家了。

兩人從固定架上拿起咖啡,碰了碰第三杯的杯緣。

"Merry Christmas."

他決定下一次回來時,要帶一把吉他上來。



(圖片截圖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oZCINzxzrQ )

2014年8月18日 星期一

【忘記】2013.12.04


我剛剛要幹嘛?

他把滑鼠在視窗上漫無目的地移動,無助得不得了。科學家說魚僅有七秒記憶,他開始懷疑他其實用鰓呼吸。腦袋的短期和長期記憶區域,不約而同出現了看不見的黑洞,把一切都公平、堅定、毫不留情地拖離,只留下他徒勞無功爬抓的爪痕。喔,還養成了他抓耳饒腮的壞習慣。搔得頭髮都要變短了。

【疲累的牛肉丸】2013.12.03

「你還好嗎?」

我握著一雙黑色木製筷子,對著碗裡說,企圖向對方表達一點關懷。放在貼著塑膠木頭假皮的三夾板桌上,表層藍漆、內裡瓷白色的半圓碗底,躺著一顆牛肉丸。

世界上最疲累的食物,應該就是它了吧。那牛肉丸,還好嗎?疲累的牛肉丸,外表一身疲累的黑,沒有精神,看起來很憔悴。左上角缺了一小塊,是我剛剛把它放到嘴裡輕輕咬下所造成的。感覺對它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看上去它似乎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那一點點皮肉的味道,還停留在我舌頭兩側的味蕾上,纏繞在舌尖麻麻的觸感,有點不瞑目的哀怨。辣到發苦,又像是苦到谷底只好絕望地透出一點毒辣,不知道是被誰強行加工了,還是被這個世界揉碾摔打出不得不然的防衛機制。

「既然這樣誰也別想好過!」

或許在下鍋前的遍體麟傷裡面,丸子的圓心中間,它是這麼立誓吧。

我用刻意揀選過的纖細筷尖試探性地戳戳它,翻翻它。剛剛為了吃它,制止住不情願的滾動,我一發狠,就把筷子往它的太陽穴插了進去。它現在一定很氣我。誰腦袋上被開了個洞還能心平氣和呢。

「欸,這個丸子好吃嗎?」對面的友人如此問我;隔著火鍋扭來扭去的熱氣,臉也跟著被蒸得歪曲模糊,看不清楚,人跟肉丸都有些難以分辨了。

我看看碗裡無語凝咽的它,再看看朋友手上握的湯勺裡,一顆完整但同樣憔悴不已、萬念俱灰的牛肉丸,說:還好欸,吃起來怪怪的,還是不要吃比較好。

別說我待你不好,牛肉丸。但願這樣做,至少能帶給你一些安慰,重拾對生活的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在這世上繼續掙扎著活下去吧。


......我很想這麼說,但我不是好人。

「超好吃的!不要被它的外表騙了,你一定要吃吃看!」

兩顆肉丸,一殘缺一圓滿,不約而同對我露出見到背叛者的震驚模樣。尤其是完整的那顆,進入血盆大口之前的那個表情,真是一絕。

「既然這樣誰也別想好過!」

我在心裡暗暗想著,思緒奔馳。朋友的怒吼傳來,竟像是在遙遠的彼方了。

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普渡】2013.11.08


微微的刺痛像針一樣,綿密又輕微,有點膽怯有些鬼祟地,從我右手上三公厘見方的大小,漸漸擴散開來,成為一圓大小的淡淡紅暈。我看著它,半氣惱半好笑的在心裡默想:請客的主人也不是我,有怠慢到要燙我一記的地步嗎。然後下意識把嘴湊上了傷口,輕輕吸吮。

中元普渡,整棟大樓聯合祭祀,一時之間,大樓內各個公司裡的人全都集結到了一樓;恍惚之間,反倒像是來到了聯誼會場。熟悉習俗的大人們忙碌著祭拜事宜,接過了遞來的三炷香,我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著。

【18生】2013.11.05


一見面,你手裡拎著一瓶18生,看著我,一句話都還沒說,就一股腦灌了過來。

啤酒已經不這麼冰涼了,但酒液衝進口腔通過喉嚨的感覺,並不討厭。你的大手伸過來扶著我的後頸,涼涼地,穩穩地,不讓我向後逃,直到確認我確實咽下去了才罷休;滿意地向後退一步,一雙深陷的內雙眼睛笑得瞇瞇地,一閃一閃,不像是我所認識的二十五歲的你,倒和十四歲的你更相似。 

【撿屍體】2013.10.30


聽說今晚又是包場,太叫人期待了!

我整理了一下牙齒的角度,順了順往後梳的油頭,調節一下呼吸,吸吸吐吐吸吸吐。呼,冷靜冷靜,晚上還有重頭戲!

【已接來電 (2) 】2013.10.23




*


我看到梁醫生,他右手拿著一支針筒,正從一個跟小指指節差不多大小的銀色玻璃罐子裡抽取一些透明的液體。旁邊放了一支像是裝修房子的電動槍那樣的工具,上面鎖上的接頭不是螺絲起子,而是一片薄薄的金屬圓片。

那一瞬間我的眼皮顫抖了一下。

【恐怖情人】2013.10.17


呼、呼、呼、呼、呼……

冷靜,我要冷靜。我可以辦到的。

看著地上沾血的刀子,我先撿起來,扔向水槽。

2014年8月13日 星期三

【I Have a Dream】


【I Have a Dream】

他是最特別的立法委員。

他不會在立法院搶麥克風,也不在婚禮喪禮頻繁出沒。不耕耘基層,也不讓商人問政。

但全國民眾都聽過他的名號,選民都對他死心踏地。

他無黨無派,卻萬人擁戴。

他的政見只有一個。

「推動大麻合法化。」

這個乍看破天荒的政見,卻硬是給他做起來。七年前集結連署,五年前的草案闖關,兩年前三讀通過,是他勝利的開端

這麼漫長的立法過程,他之所以始終站得住腳不被政敵拉下來,是因為一個有力的原因。

他從來不抽。

過去不,現在也不。

多少八卦不八卦的報媒,凜然不凜然的團體,明白暗裡都想盡辦法掐到他最痛的把柄。然而從來沒有人成功補捉過他點燃任何草葉的畫面。

他甚至不抽香菸。

大麻終於開放普及到商家自由販售,便利商店買得到了,料理節目開始教大家如何烤出成功的蛋糕,這是他政治生涯頂端。呼聲甚至一度出現總統,路上有他肖像的旗幟隨風搖動

無預警宣布退休同時,群眾達到空前高潮。眾人說他的無私不可思議,狂熱信徒相信他終於完成肩負使命,睡前為他禱告;媒體則是作了足足半個月,關於急流勇退兩袖清風,政壇清流回顧的報導。

外頭還在吵吵嚷嚷,這廂已經清空走遠了。

他依舊什麼也不抽。

和一個熟透的老友夜半共飲,舊舊窄窄的公寓,肥膩的鱈魚肝配著便宜清酒,簡單幾樣小菜全是自己下廚擺弄。老友終於忍不住了,問他:究竟為了什麼原因,可以就在,只在這個議題上奮鬥這麼久?

他說--

「這樣我就再也不用聞到他媽天殺的二手臭菸味了。」

背後的電視播放著島國的新聞,世界各大著名菸草企業全面棄守的消息傳遍全國,人們待在家裡,微笑看著螢幕,正在stone,或是正要stone。

他優雅的一抹微笑,融解進前所未有,無菸害的空氣裡。

【已接來電】 (1)


喂、喂,是Jane嗎?妳還在公司啊?現在方便說話嗎?

欸,是有點事,事實上,不只有點事。這事可大著了。

對了,妳今天的內褲是甚麼顏色啊?

對不起。我只是想緩和一下氣氛。

說出來沒有人相信,但那是真的。我只能跟妳說了。

我的腳指甲會說話。

不、不,先別笑,拜託聽我說!

沒有,我最近壓力沒有很大。應該是說,沒有特別大。妳也知道的,廣告業。

拜託,就當作是聽我講個腳本好了,轉換一下心情也好,我記得妳最近逼很緊吧。

沒有沒有,這不是性騷擾。真的。妳想太多了。

好,我道歉。可以讓我繼續說下去了嗎?拜託,妳最好了。


正確來說,應該不是我的腳指甲在說話,而是我的腳趾在說話。

它是利用我的腳趾肉和指甲蓋開合之間來發出聲音的,像是芝麻街啊、水果奶奶一類的兒童節目裡,由工作人員操作的各式鮮艷手偶一樣,每當輪到玩偶的臺詞,工作人員就會把放在玩偶腦袋裡的手掌一捉一放,讓手偶的嘴巴配合捏細的嗓音,作出各種逗笑的演出反應。

說起來挺噁心的不是嗎?看起來活靈活現,俏皮可愛的Elmo,實際上只是一個空洞的頭殼、跟一片薄布兜攏而成的身體而已,被人用手臂從底部往裡探到最深處,不停摳挖它的腦袋,搭配著成年人刻意裝出來,迎合孩童的幼稚口吻,它平常可愛的模樣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唷。說不定那隻手臂的本體其實是個滿臉油光的禿頂大叔呢。或者其實是一個臉上總是佈滿青春痘和萬年不化黑眼圈,劇場最底層的小弟,每天讓小孩子兩眼放光熱情注視著的玩偶裡面的本體,那隻右手,說不定夜晚比白天的時候還靈活地取悅著自己喔……

不,我真的沒有性騷擾的意思,拜託不要掛我電話。請原諒我。

說到哪裡了呢?總之,我的腳趾頭它昨天晚上跟我說話了。簡直見鬼。

昨天晚上,剛結束了一個整合好幾個媒體廣告的大案子,終於不用再每天盯下游盯到天亮。這幾天難得可貴的短暫悠閒時光,我和公司同事約了下班一起打球,就在離我家不遠的大學籃球場。我當時的狀況其實不算好,總是舊傷從來沒好透,下一場球約就又來了。我打球就是負傷的過程,不是正在負傷就是即將負傷,簡直是極限運動。這次上場的時候扭傷了膝蓋,當下還可以,偏偏三更半夜痛到不行,根本睡不著,只好去掛了急診。看著我鞋襪盡褪赤裸裸的左腿,醫生先是擺出滿臉凝重的表情,又摸又敲,還讓我去照了一張X光,折騰了大半小時。最後卻說沒什麼大礙讓它好好休息,幫我把膝蓋用白紗布隨便捆了幾圈包紮,就叫我坐著等一下要開點口服藥給我。

那張X光甚至不是照在膝蓋,而是照在腳踝。

我覺得我被慎重地敷衍了。

說起來上上次也是同個醫生,我還記得瞄到白袍上寫著他的名字,姓梁,梁杰什麼的,最後一個字我老記不清楚。這個梁醫生,永遠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黑眼圈很重,身高生得頗高,大約180公分上下,整個人奇瘦無比,裹在寬鬆過大還布滿摺痕和可疑污漬、略顯拉塌的白衣裡,像是一莢被風乾的豌豆,彷彿一旦打開醫師袍,就會掉出什麼東西一樣。

坐在診療床上,看著醫生背對著我埋頭寫藥單的背影,我突然覺得背脊有點發冷。之所以會來這家診所,就是因為他半夜也會營業,這是它的好處。因此對於這家診所凌晨的時候,當班總是只有醫生一人,沒有護士,這點小事我也就視而不見了。大男人的,有什麼好怕。

但今天不太一樣。

從醫師背對我的身體和手臂之間的縫隙,我竟然看到……

(1)